打印 【茗剑阁·文渊楼】采薇调(代发)

【茗剑阁·文渊楼】采薇调(代发)

作者:云容容兮


【之一】童子不识明月光


  金陵城里有个道士,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手段却有几分高明,谁家进了小贼,谁家的猫丢了,他倒都能排解。
  金陵城里有个教书先生,其貌不扬,常年一身粗布衫子,书卷不离起手。但如果你小看他,迟早要吃亏。童子说:先生从来不发火,一旦发起火来,我们的功课又要加上一倍,**完功课必要熬到子时。
  有一天,道士和教书先生杠上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常德不离,复归于**!’照着抄都能抄错!你还有什么不会**错!”先生冷言冷语,虽然骂着童子,却盯着窗外的道士。
  “学生知错,昨夜定是太倦了,学生下次再也不敢了。童子小声地认错。
  窗外的道士“哼”地一声:“**学生的不知其意,抄错也觉察不出。不会教却迁怒学生,哎呀哎呀,可惜可惜。”
  先生却没有被激怒,仔细打量了道士:“道士不堪舆风水,成天鸡毛蒜皮,亦是可惜可惜。”
  童子小心翼翼看了眼先生,又看了眼道士,吞了口唾沫,站在座位上,将头低得更低了。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天地万物中,何处不是道,何处不修真。世人说教书先生多偏执成性,今日所见果然如此。”道士挑了眉脚,不知怎地,他见着这人,就不免生出一股别用的情绪,明明只是初见,却仿佛已然认识过一般
  寻常人见他,或是避让不及,或是奉作高人,这教书先生倒似认真般同他计较。此番情形,令他也偏要争出一番长短。
  “巧舌如簧,某不如道长。童儿,今日这《采薇》,罚你回去再抄十遍。”教书先生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又含笑看了那道士,“某司职启蒙,道士修道也要启蒙?”
  道士敛了笑意,正言:“童儿并非顽劣不上进,相反聪颖得很,如你这般,将良玉当**顽石磋磨,我自然要说道说道。”
  若是往日,自然有人告知山长,令人来轰他,还要说:“兀那道士,不念经,不是先生,管别人家抄什么字。”
  山长出游,并无人站出来。
  路人都认识这道长,隐约也听说过这道士的本事,都不想沾染些麻烦。
  “童儿,先生愚钝,不学也罢,随我去踏青如何?”道长又说。
  童子两手攥着衣角,拿眼角瞟了道士。他下学后爱随着道长四处闲逛,却不敢当众忤逆师长。
  “道长也耍够了,今日的课还未讲完,某不敢奉陪。”先生极为礼貌说道,将那扇窗关上,不愿再搭理他。
  吃了闭门羹,道士也不气,摇头笑了笑:“我竟同个**似的,呵。”
  黄昏上,万家灯火。
  道士在观里喝酒。
  “杜哥哥,你今日怎地去学堂了。”童子抱过来一只烧鸡,扯了一半分给蹲在门槛上的道士。
  “闲来无事,常听你抱怨先生,来看看你,胆量不够哇。”道士眯着眼调侃。
  “杜哥哥以前就不怕先生?”童子是个伶俐的,家里人管他少,除了学堂里的先生,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本道爷会怕他一个教书的?”道士嗤笑。
  “一看你就没有先生,才能大言不惭,先生的镇尺打起手板来可疼了。”
  “那是你笨,谁让你听话了。”
  “我辈捧墨人,不都拜天地君亲师?若是以后考了童生,忤逆师长,不能参加乡试了。”
  “你要考进士?”道士意外。
  “爹说,读书人最高贵,要想长大了娶小蝶过门,就得中进士。”
  道士狐疑看了童子:“看不出来小小年纪……”
  这话还没落音,又一个声音传来。
  “童儿,书抄完了?
  “先、先生?”童子这回是真慌,不知道方才的话他听了多少。
  “书可曾抄完?跟道士混小蝶就能过门了?”
  “噗……”道士冷不丁笑出声来。
  “在下寇放,特来拜访不归道长。”

[ 本帖最后由  于 2015-11-30 13:4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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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落尘似是故人来

  “先生看起来很是眼熟。”
  “自然,午后道长曾见过寇某。”
  “非也,贫道初次见先生,便觉出一丝熟稔。”道士特意将衣襟抻了抻。

“某特地来,是同道长有事相商,道长不请某进去一叙?”
  “这……”
  见道士迟疑,寇先生提了衣摆:“道门可有训诫不让俗人入观?”
  道士语噎,却想不出法子来阻止,倒是天边一声尖叫,惊了对峙中的二人。
  声音从巷尾传来,尖利而破碎的女声划碎了黄昏。
  寇先生提起袍子往那处奔去,却见那道士比他更快一步。
  那是一个长得极有灵气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着一袭鹅黄褙子,只是花容般的脸上净是惊恐。
  一个壮汉倒在地上,小姑娘一把扔了手里的弩,她更是哭花了脸:“他想对我不轨,我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我**了……呜呜呜……”
  寇放一手抄过弩,将那姑娘夹起飞上屋顶,冲那道士叫道:“道长,再不走,官差就过来了。”
  不归摇摇头,一纵跃上房顶。
   那姑娘躲在寇放的胳膊下,睁大了眼,心底暗想:道士飞上来连气都没提一口,乖乖,江湖上这么多高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你是唐门中人?”寇放把玩这把弩。
  姑娘挑高了心,心惊胆战看着寇放手里的弩,喊道:“大侠小心,这弩太可怕了。”说着又挪了挪位置,跑到那道士身后。
  “姑娘贵姓?”寇放问。
  “小女子……唐……之晴。”眼珠子转了转,一字一顿。
  道士却装作不知,背了手去:“寇先生,你要英雄救美,在下先走一步。”
  “道长等等,方才所施展的,不似正派武学?某曾四处游历,有一邪派以嗜血饲毒为宗,名曰念萝坝,若是某不曾记错,道长施展的,是念萝坝绝门内功——天魔秘法!”
  唐之晴又受一吓,转而躲到寇放身后:“你……你是魔门中人!”
  寇放示意她安定,道:“道长不曾有过戾气,何况念萝坝以女主为尊,天魔秘法自前任宫主传下,只有女子能练成。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练此功者,将浑身气血推送至他人,自身最终衰竭而死。”
  不归觉得他的一呼一吸都坠入了冰川,寒意从脚底窜上,直窜至头顶的百会**,不敢动弹。随即,他又听到那声音继续说。
  “即便道长是念萝坝中人,也只是魔奴身份,怎可能练成此功。”
  决战那一夜,阿兄瞒着水昭凰将血液推送给他,若是没有他出现,只怕水昭凰也会令阿兄推血于她——阿兄当日已是死局,却到最后一刻才同他相认。阿兄必然是明白,若是相认,他必然不会接受阿兄推血。
  所以,他就是用那样一身鲜血作为代价,来违背当年二人携手仗剑的许诺?
  寇放眼中的不归,有了然,有悲愤,有追思,唯一没有的,是愧疚。
  寇放轻呼出一口气:“道长当初只怕不是自愿,某倒是放心了。”
  不归敛了情绪,拢了心思,问:“阁下并不像寻常的教书先生,这些都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江湖秘闻,贫道敢问一句,先生何处得知此闻?”
  寇放郑重作一揖:“道长既非念萝坝中人,想必也曾有渊源。月前以武当誓寻真人、少林俗家弟子卓明、峨眉女侠霍之语为内应,将念萝坝攻破,宫人四散逃逸。某有一小妹不幸被掳至念萝坝**一杂役,至今杳无音讯,不知道长可曾见过。”
  不归大骇:“寇放……寇水?”他怎的也想不到其中有此一环,寇水娘当日在他怀中逝去,气息渐无,他也曾崩溃失智。不消问,此人便是寇水娘父亲当年入宫前所育之子。
  “这么说,水娘是已遭不测?”寇放见不归眼中光彩渐黯,心中竟是不敢去想。
  他曾远远地看过水娘一面,瘦弱、纤小,同父亲那壮健的身躯一点都不相似。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妹妹,父亲留在这世上,同他一样的,和他同一血脉的骨血。
  水娘是没有活路的,水娘身上的蛊,和采薇一样,母蛊都在水寒秋身上。母蛊让其生,则生,母蛊让其死,则死。


[ 本帖最后由  于 2015-11-30 13: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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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回首已是百年身


一年前,他二十束冠,告别了丐帮掌门萧天放和母亲,独自踏上前往蜀地念萝坝之路。
父亲是在成都附近失踪的,想来念萝坝掠夺男奴也是在附近。他特地打听了哪个村镇失踪的壮丁最多,竟让他循着踪迹,阴差阳错被掳到念萝坝。
寇放生来健壮,身材高大,一入念萝坝,并没有进晚晴宫作杂役,而是落了子蛊,**了魔奴,他的主人名唤绫罗。
他不太记得绫罗究竟长什么样子,好似有着尖锐的下颌,倒是记得她死后,血从身下淌出来的景象。
绫罗和大多数念萝坝女主一样,对他动辄打骂,令他徒手执烧红的铁钳烙绘首饰头面,或是整日跪行之膝盖骨麻木,作她下脚凳。鞭笞更是一日中常有的事。魔奴必须随侍主人身侧,没有半点自由行走的方便,如此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探听到父亲的消息。
绫罗熟睡后,他悄悄从后窗跳出。宫中来去这么久,都不曾见过父亲的身影,也许父亲在晚晴宫作杂役呢。晚晴宫在念萝坝最北,琅阁回寰,他竟辨不得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潜行,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子哀戚的歌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一时听得入神,竟忘了这是在门规森严的念萝坝。


“谁?”女子警觉,朝他看来。
他暗叫一声“不好”,那女子并没有将鞭子掷来。
他跌落在地,抬头望向那女子,右边脸上贴着一枚铜色面具,左边脸倒是姣美,服饰的缀饰繁杂,看品阶当比绫罗高。
他听到那女子问:“深夜不留在宫中待命,何故在宫中闲逛?”
“**奴寇放,不意冒犯主子,还请主子轻责。”他极为规矩地行李。
那女子倒没有追究的意思,令他心中庆幸万分。
“有人,你先躲起来。”那女子又道。
他刚飞上屋檐藏好,便见他那好主子绫罗娉娉婷婷一路行来,朝那女子施了个礼,却是极为理所当然地问:“深夜不知采薇姐姐在此,姐姐不要见外。不过打了个小盹,妹妹的魔奴就偷偷溜了出去,不知姐姐可曾看见?”
名唤“采薇”的女主听了,也没发作,只道:“我一直坐在此处赏月,不曾见过任何人前来。”
绫罗轻笑:“说来我与姐姐倒是同病中人,怎地,姐姐的惜言也不在?”
采薇转过头去,轻飘飘来一句:“你大可同少尊主告状,魔奴私自行走该如何罚,你不也清楚?”
“姐姐说笑了,惜言虽留不住,他日等尊主回鸾,自当补你个更好的。说来,惜言看人从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妹妹也不爽他好久呢。”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采薇,连带语气也有怒意了:“既然你的魔奴丢了,去找就是,常有魔奴逃到念萝湖边上,你大可去看看。”


绫罗走了很远,寇放才从房檐上跃下。他不知该如何谢谢这位采薇主子,似她这般地位,也不必要袒护宫中的魔奴。
“不必谢我,你新来不久,不然我该认识你。”
寇放一时尴尬,摸不清采薇的意思。
“绫罗的性子不是很好,先前打死了好几个,难为你了。”采薇又道。
寇放心中一恶,顿时脱口而出:“打死人只是性子不好,还真是宽厚!”
采薇却用带有歉意的眼神看向他:“这并非我能左右,尊主当初制定宫规,也未曾料到有宫人会拿人命不当回事。待尊主回鸾,我自当同她提一提的。这几**还是规矩些,我想个法子,让你少受些苦楚。”
“主子好意,寇放心领了。苦楚……寇放并不在意,却有个情想向主子讨问。”
“何事?”
“主子在宫中日久,可曾见过一人名叫寇珅,此乃家父,约十八年前被掳至此地,无论是生是死,总要有个首尾,家慈才能心安。”
“不曾听闻过此人,你既是为寻父而来,我自当替你留意。我自十年前来此,都不曾听说过,年代久远,想必是不在了。”
寇放倒没有太多情绪:“这些年来在与不在其实并不重要,但凡能打听到一二,全了家慈的念想,放也知足了。”
“这般至纯至孝,沦落至念萝坝倒是可惜了。你可知一入念萝坝,此生再无退路?”
寇放却毫不在意:“天无绝人之路,人生在世,总有安处。主子当初来此,可曾想到今日?”
“明知眼前是万丈深渊,明知没有退路,却依然要走下去。”采薇感激道:“我不如你看得透彻,采薇受教了。”
寇放眼中一亮:“姑娘数十年未曾迷失,出淤泥而不染,放正钦佩此类人。”
采薇却露出了久久不曾绽放的笑意:“当初,我与他受命伏念萝坝,待破此处,约以婚盟。尊主要将她的心腹魔奴赐予我,将惜言投至胭脂谷——那是一处弥漫瘴毒,以人尸为养料的养花之谷。我自毁容貌推拒,尊主才作罢,留他一条命,让惜言**我的魔奴。这些年来,许多事都是他护着我,让我不曾真正地陷入黑暗之中。”她远远望去,那处宫殿八方檐角挂上一层层的灯墙,那处明亮如同白昼的地方。
她轻抚小腹,不免叹道:“如今眼看大功告成,尊主却失去踪影,我知他是心急才故意接近水昭凰套取情报,可一想到此刻他正在紫姹宫中,同那人厮磨,心里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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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衣襟落心与思
“姑娘侠肝义胆,如有差遣,尽管说来,放义不容辞。”寇放郑重一拜。
他虽在丐帮中长大,素来受忠义熏陶。这姑娘又是许诺帮忙探听他父亲的消息,又是帮他隐瞒行踪,受此恩德,于恩于义,都该伸手援助。
“多谢你,只是这些事我尚且料理得来,你自己也当保重才能将令尊的消息带回去。”
寇放回去后,自然少不了一顿鞭打,绫罗在采薇处受了奚落,自然将气都发在他身上。待到第二日,绫罗却自顾自将寝门封住,言要闭关十日,说是红尘仙子姜采薇遵少尊主之命筹备身份晋级比武。
这实在不是个太好的主意,虽然清闲得几日,待到比武时,败方多有死伤。寇放却不曾留意,他听到那名字时,嘴角溢出的笑容光听到这个名字,就足够他喜悦一阵子。

来来去去,寇放也摸清了晚晴宫的大概方向,只是途经那廊间,姜采薇再也没有出现过。想着,他便止不住自己的脚步,向紫姹宫跃去。
他想去看看,采薇深深眷恋的,究竟是何等的男子。

“杜郎,你画好了没,人家都酸了。”女子娇嗲的声音传来。
那个男子姓杜,女子声音没有采薇好听,他想。
“昭凰且耐心些,马上就好。”男子戏谑的声音,清凉中略带温和。
他想了想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话过,顿觉自惭形秽。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他真同那妖女好上……罢了,不能让采薇更伤心……
他纠结的时候,两人的话题已经转到姜采薇身上。
只要杀了姜采薇,你就不再受蛊虫牵制,我看你就是心软。
那男子却没有反驳:“我若真是那样心狠手辣之人,你又岂会青睐我?”
女子一噎:“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啊。”
“采薇腹中已尚怀,你再提要要杀她,莫怪我翻脸无情。”
“人家就是看不惯她,明明我才是亲生的,那老虔婆凭什么就宠信她?你以前也对她那么好!”
“昭凰,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尊主如今行踪不明,宫中人心惶惶,我看光身份晋级比武不够,若是你能出面告诉大家尊主何时回来,岂不更好。”男子颇为无奈。
“想找到老虔婆?趁早死心,那老虔婆跟朝廷作对,没个三年五载她出不了关。话语里尽是得以。
“那,总该交待下尊主的去向吧?”
“上一役她中了大内高手的暗算,我也没让她讨到好,估计在金陵哪个角落猫着呗。”
女子突然醒悟过来,高声愤怒道:“是你自己要找老虔婆吧?姜采薇身上的蛊只有老虔婆才能解,你还是为了她,说,你是不是要背叛我!”
室内忽然一片寂静,寇放忙敛了气息。
他又听到那男人温柔的声音响起:“昭凰不是想风风光光嫁给我?届时婚礼上莫非高堂空悬?”
“空悬又如何?你看这念萝坝中,可曾有真正的姐妹、或是母女?”
我总是希望,你是受到祝福的,昭凰。
“祝福?十五年前水冥霜同那个老乞丐预谋私逃,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她处置起来照样不曾手软,呵呵呵……而我不过是她和哪个杂碎的孽种,你请她祝福我,是诚心不想让我好过是吧?”
“昭凰,你误会了,我并非……只是俗世大多是如此,我以为……”男子道。
“水冥霜的那个**如今正在晚晴宫待着呢,今年也十五岁了,若不是我同那老虔婆说,缺个逗弄的乐子,她早死了。姐妹?她寇水**是我保下来的,她却视我如大敌,这就是姐妹,明明水寒秋才是她的杀母仇人!”
“昭凰,你委屈了。”男人语带疼惜,“虽然宫中不是很稳,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耳际传来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明亮如昼的紫姹宫内,灯火与夜色相交替,寂静和诡异。
如果十五年前死去的丐帮是他的生父寇珅。寇水娘就是他唯一的妹妹如今扣押在晚晴宫内血脉里那一丝残存的希冀疯狂的叫嚣,他不可抑制地穿过天香阁,向北边奔去……
“**奴!还不给我**过来!绫罗从廊回处冲出,朝他叫道。长鞭在她手中扬起直指向他,令他尾椎一寒。
他曾生生抗过蛊毒发作,那是一种浑身上下都在灼烧,心头也如沸水一般蒸腾,如蚁噬,如巨石碾过,如血肉在钝刀上来回磋磨,整个世界空了,如同只有他一人,没有起始,没有尽头。他喘息着,在汗与泪模糊的界限,他看见绫罗嘴边假装慈悲,绫罗的颈子很白,纤细而长,他恨不能一口咬碎,和血生吞而铜漏,却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股怨气自足底生出,绫罗却不打算放过他,鞭迎头而来,他抬起右手挡下。
蛊毒自心脉发出,他痛苦跌跪在地上,扶着鞭子的手被鞭上的利刺刻出血印。
“**奴!”绫罗气道,欲将鞭子抽出,她调动体内真气,母蛊躁动不安,子蛊如**动的蜂群,在寇放身体内冲撞、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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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罗不再听他的哀求,寇放眼下一片红雾,耳里听不见任何声音,浑身颤抖无状。此时他却希望有人能真切打在他身上,令他疼痛,令他觉得,他还活着。绫罗却没有再动手,她要他死,他无力反抗。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次似乎过得更久……不知什么时辰,什么地方,他被人摇醒。
眼前是一个束发的男子,同他一样是魔奴的扮相,却看不出任何卑微之态。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紫姹宫里那个男人的声音:“采薇,他似乎不太好。”
他越过那男人,身后,姜采薇。
那日在月下,他不曾细看,此时的姜采薇,身着紫授金衣,衣料并不多,蜿蜒的腰线被完全地呈现出来。她站在那里,如下凡采撷的仙子出尘而飘然,寸寸击落他心底的柔软。
他是这样污浊,血、汗、泪混浊,衣裳被揉搓抓乱,发髻四散。而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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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风停断续夜上凉


“放,谢姑娘救命之恩。”他看向地上,绫罗瘫倒在地上,血从她后椎流出,染艳了这轮刚升起的白日。
男人似乎很意外他的称呼,挑了眉,又看向采薇,采薇却无动于衷:“绫罗冒犯红尘尊使,当场处决,你要记得。”
“可是?”他自然明白,绫罗死了,他身上的子蛊也就失效。如果不是为了救他,采薇也不必杀掉绫罗。他漂泊江湖也一两年,不是见不得死人,如绫罗这般,死有余辜,只担忧采薇是否会受到惩处。
“月底有一轮身份晋级比武,绫罗有意向我挑战,还曾向少尊重讨要一种秘药,我只是先下手为强,你不必自责。”采薇说。
尽管只是明面上的借口,他却咧**嘴,笑了:“采薇,我打听到父亲的消息了,虽然父亲十五年前已经过世,我还有个妹妹,叫寇水娘,在晚晴宫。采薇,能不能帮我见她一面?如果可以,我想带她出宫。”
男人又看向采薇,采薇仍然不答他的询问。
男人才笑道:“原来昨夜偷听我们说话的小贼是你……”顿时却止了话,因为那时,他却是同水昭凰在一处。
采薇未曾听闻,独自上前,替他揩去身上的汗渍。
男人尴尬,忙上前抢过帕子:“采薇,这里污臭,对身子不好,你先回去,我这就送他回殿。”
采薇瞥了那男人一眼:“他身上有伤,你小心着些。”便自顾自走了。


“放谢过恩公。”
“不敢,采薇是我娘子,在下惜言。”男人答道。
“惜言……公子,可否问一句,采薇要伤心到何时?”寇放虚弱趴在惜言的背上,问道,“我曾不小心撞见采薇伤怀,惜言公子,若我能出去,一定竭尽全力解除你们身上的蛊毒,你带着她早早离**可好?”
惜言一愣,随即哂笑:“先想好你自己怎么出去吧。”
沉默。
如果没有姜采薇,此刻对话的两个男人,尸体上的花大概都荣败了几回。


“寇公子,这颗药是敛息丹,服之十二个时辰内如同死人。这瓶药是定神护心丹,有助伤口愈合。这一瓶药液,是专克瘴毒的百花清心丹。你藏好,我们把你扮作死人运往胭脂谷。到了那里,瘴气弥漫,蛇虫横行,这瓶药水只能管三个时辰,你从胭脂谷出去,有一条山涧,沿着山涧快些走……姜采薇同他细说。
“姑娘救命之恩,寇放他日定当回报!”寇放拜倒,欲磕头,却被拦住。
“此时说这些虚的也没用,我并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出去。胭脂谷除了常年弥漫的瘴毒,地上更有尸毒、花毒,里面的每一种蛇虫蚁兽都带有剧毒,若是不幸碰上,也会没命。”
寇放不是第一次听说胭脂谷,他从未想到胭脂谷如此凶险。
“姑娘大恩,寇放一定活着出去。水寒秋在金陵,我会想法子找到她,解姑娘你身上的蛊毒。”
“珍重!”
“珍重!”他吞下敛息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绫罗以下犯上,罪当处死。”水昭凰轻口吐出,她看着殿里的一对人,觉着格外刺眼,心中痛恨绫罗认不清形势冒进,又为抓住姜采薇的错处而暗自庆幸。
水昭凰又道:“姜采薇越过刑堂私自处置,主过罚奴,惜言,你自去刑堂受鞭刑二十,行刑后到紫姹宫候命。”


似乎没有意料到水昭凰如此决断,姜采薇拦下惜言。
水昭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日常起居用不着惜言,身份晋级比武你用不着参加,我自有事交待他**。这些日子,你就在红尘殿里安心养胎。


寇放紧闭双眼躺在地上,冷寂如冰。大殿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有人将他从地上拖起,扔在车上。绫罗被扔在他身上,尸体已僵硬,不带有一丝温度。
不多时,他听到姜采薇的声音:“水娘,这些日子他们可曾再打你?”
一个怯懦的女声响起:“谢谢采薇姐姐,他们知道有你在,也没人再欺负我,也不苛扣我饭食了……咦?又死人了?这是要被扔去胭脂谷?”
待拖车远去,他悄悄睁**眼,那是个瘦小的女孩,头上梳着两个角,甚是可爱。再接着,他便看不清,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姜采薇的那身紫裳,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然后他被扔在胭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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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梦里不知身是客


寇放无奈眼前这个哭得零落的道士,此刻抱着袖子缩成一团,瞬而嚎啕大哭,跌坐在地上。
唐之晴瞪大了眼睛:“他死了心上人,你哭个什么劲?”
道士哭得更厉害了:“水娘生前,我曾许诺过,若能活下来,便娶她为妻,水娘是为救我而死……”
寇放看向他,不可思议摇了摇头:“水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很美。”道士低头,“我躺在祭台上,亲眼看着我的兄长将自己的生命渡给我,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水昭凰一刺、一刺,浑身是血,我什么都**不了!”
“她浑身被血染透,就好像嫁衣一样……”道士喃喃自语。
一拳挥来,正中他的面门,道士没有还手。
接着,寇放俯首一拜。
“这一拳,是我作为水**兄长打的。水娘最后走时,是你陪着她,我谢你。”
“水娘和兄长惜言、长嫂姜采薇,葬于南郊的大报恩寺。”
“采薇……姜采薇……”寇放瞪大了眼睛,“带我去。”
唐之晴将道士拉起来:“地上脏,你刚用袖子擦过地,又用袖子抹眼泪,不嫌脏啊?起来哭!
“姑娘,夜已经很深了,我们要出城,你跟着不太合适,还是早些回家吧。”
“我……东海地龙翻身,爹爹出门赈灾,我跟着,走丢了,你们武艺高强,能不能带着我?”唐之晴请求。
“不行!”二人倒是难得的异口同声。
“我……”唐之晴眼咕噜又一转,“没有我,你们怎么出城?都宵禁了喂,两位大哥!”
“你有**法?”道士眼睛亮起来,寇放看见,就和当初的惜言一模一样。
“我爹爹是皇……”唐之晴陡然**了口。
“黄什么?”寇放两手交叉抱胸,颇有看热闹的意味。
“诶,反正就是我有**城门的牌子啦,问那么多干什么,去不去?”唐之晴得意扬了扬手中的牌子。
道士眼尖,瞥见牌子上刻有一个“燕”字,无声笑了笑,也不戳破。
话音未落,寇放一记打在她后颈上:“道兄,借你这道一用。”说着扛起唐之晴往观里走去,刚踏入道馆,脚步一滞,瞠目结舌,转过头来,“道兄,你这道观……还真是惊世骇俗啊!”
不归一手扶住额头:“早叫你别进去。”
木盆、酒桶、毛巾、四处零落,唯一整洁的三清祖师像,案下也搁了一张香蕉皮,已经发黑发臭,想来放了有不久。一股异味从墙角传来。
“道兄,你多久不倒马桶了!”寇放捏着鼻子控诉。
“嫌弃就出去。”
“我就借一小会,要嫌弃也不是我嫌弃。”
“放好赶紧走人,你把童子轰走了,观里自然会乱。”
观里一时语滞,又听寇放大叫:“还有**壳郎!”
“大男人胆子这么小……”不归摸了摸鼻子。
“什么啊!当初我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月儿终于爬上了夜幕的正中,一盏盏灯从楼阁、宫墙处升起,带有一丝暖意,金陵城里泛起一股带有**敛的明亮,街头巷尾的庭院里传来声声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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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夜半清笛谁家客


       先兄杜揽生、先嫂姜采薇之合墓——杜浮生立。
       亡妻寇水娘之墓——杜浮生立。
      
       立着的两个人都双目通红,他们各自经历过不同的事,却都跟墓中人有着很深的牵连。
       “能葬在大报恩寺,功德钱恐怕要不少吧。”
       “每月的香火钱,年底的香火钱,还有修缮钱,一年也就百十两。”道士漫不经心答着。
       寇放颠了颠自己的布袋,一两都不凑够。他每年的束脩都用在了那群**身上
       “他们走后,我一直在想,我活了这么多年,执着的,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曾经以阿兄为榜样,想要行侠仗义,可阿兄走后,整个世界都仿佛于我无关。”
       “去年我从胭脂谷逃出,怕牵连到丐帮,被帮主送往君子堂,拜小诸葛石砚冰为师,之后便潜伏在金陵城中,寻找水寒秋下落。只是如今,即便水寒秋就在我眼前,我也想不出为什么,要**什么了。”
       “我不想承认阿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哪怕是让我再花上十一年去找他,我都不愿意相信,那天在我怀里没了气息的就是他……”道士哽咽地说。
       “我却连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早知道,我宁愿留在那里为奴。”
       “可是,一年过去了,武当山上,什么都没有改变,金陵城中,也还是一如既往。阿兄他们消失了,就只有我记得。”
       “还有我……”寇放轻抚碑上的拓印,从始至终,他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和远远地见过一面。而姜采薇,那个死在了最好的年华的女子,则永永远远地沉在他的心底,。
      
       “喂,你们两个,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你……你怎地来了?”
       “臭道士和臭教书匠,你们抢了本小姐的令牌,还把本小姐打晕,扔在那臭哄哄的道,待我告诉爹爹,非揍死你们不可!”
“你爹来了!”
       “啊!”唐之晴回过神来,气道:“又耍本小姐!”
       道士不满道:“你们两个,去那边闹,莫要惊扰亡灵。”
       “抱歉,我不知……杜大哥、姜姐姐、寇姐姐,小女子一时情急,冲撞了三位。”唐之晴正经拜道,只是她似乎不曾祭拜过人,动作**起来不伦不类的。
       道士和寇放也不深究。


       这低沉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步出大报恩寺,唐之晴终于憋不住了,拍拍二人的肩头。
       “你们站这儿别动,等我一下。”无视二人探寻的目光,她上前跑去,从怀里讨出个什么,用燧石块擦燃,又急忙跑回来。
       只听“突、突、突”的声音,一道亮光从地上冲向半空中,在夜色里炸**,那是一朵由紫变红、继而粉红,花瓣犹如漫天繁星一样晶亮而闪耀的烟花。烟花消逝,继而留下一点一点的白痕。接着,又是一朵,这一朵是蓝色的,是那种洗涤了心灵一样的蓝色。
       “你们看,不管是烟花,还是人,都不能永远存在。但是你们看,所有存在过的,都在那里,更亮、更高的地方,看着你们,有时候看累了,还会眨下眼睛呢。”唐之晴看向二人。
       “那里?”二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高高的苍穹之上,比那月儿更高、更远的地方,夜幕的颜色更深,那里的星子也更亮,仿佛黑色绸布上一颗、两颗的钻石,坚定而耀眼。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兴致,轻缓的笛声从不远的竹林里飘出来,干净得不带有一丝杂质,飘扬,一直高高地飘着,最终仿佛和那些星子绕在了一处,也渐渐地剔透而明亮起来。
       寇放**回目光,用一种未曾出现过的眼神看向唐之晴,他看见,在五色的烟花下,唐之晴的脸,和初见时的采薇一模一样,或者,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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